喜讯传来,上海堂食即将恢复。6月29日起,只要本市范围内没有中风险区域,并且最近一周内没有社会面疫情,相关街镇就会逐步恢复餐饮堂食服务。咖啡馆的香气即将重现,奶油的滋味即将回归,充满生活气息的市井景象也将随之重现。
上海人喜爱咖啡的程度,同样体现在对甜品的钟爱上。依据2021年发布的《上海咖啡消费指数》,这座2400万人口的城市里,分布着将近7000家咖啡馆,以及超过上万家的融合中西方风味的甜品店。可以说,上海居民对甜食的偏好,已经超越了基本生活需求;融合了不同地域特色的甜味,例如奶油、豆沙和糖霜,共同构成了海派饮食文化的重要元素。
刚开始实施管控时,无法享用西点令人倍感煎熬,促使上海市民纷纷想出各种办法,自己动手制作烘焙食品——缺少烤箱便利用电饭煲,缺少搅拌工具就手工完成;面粉难以购得,甚至将挂面碾碎充当替代,终究能解决燃眉之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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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控后期,物资供应逐步稳定,某网站新推五十万份现制糕点迅速售罄;社区团购里,酥点和小方块点心大受欢迎,还和青菜共同称作“本地家常必备”。人们对甜食的向往,突破了地域和运输的限制,不断增长到极致。
解除管控后,上海喜爱甜品的朋友们,首先在点心店门口排起了长队;社区里、商场中,也再次弥漫着奶油和糖粉混合后的香甜气息。虽然堂食服务还没有恢复,大家拿到梦寐以求的“能量炸弹”,就在路边急切地拆开,一边品尝一边雀跃,这就是对甜品的喜爱。
确实,当入口即化的奶油再次包裹住舌尖,生活便有了重生的仪式。甜品对上海人而言,既是日常,也是慰藉,更是美好日子必将到来的期盼。
十里洋场的蛋奶糖盛宴
1843年,上海设立商埠。具体是谁,率先享用了远渡重洋的新奇点心,至今仍是个谜;不过可以肯定的是,甜品的世界如此广阔,唯有上海人率先掌握了这融合了蛋奶糖的奇妙配方,又将中式面点的制作手法融入其中,最终开创出独特的“海派西点”流派。
切片芒果慕斯
海派西点风格多变,牛奶始终是核心原料。这种脂肪含量高的白色浆液,可以变成带有坚果香气的黄油,也能制成像云朵一样轻柔的奶油,与打发过的蛋液、糖分、巧克力等甜味成分混合,就能制作出丰盛的甜品大餐。
栗子蛋糕:海派第一甜
每到秋季,上海市区内各处都能闻到板栗的香气。上海居民偏爱甜食,因此对栗子情有独钟,不仅将其当作小吃或烹饪食材,还会发挥创意,制作出独一无二的栗子点心。
栗子蛋糕的两种形态,共同特点是“瓷实”。
栗子蛋糕,个头不大,外层覆盖着亮白色的奶油,看似像慕斯一样轻盈,用勺子去挖,才知是实心的,需要费些力气。轻轻掰开一块,露出里面深棕色的栗子馅,这才是它的本真——初次品尝的人会感到惊讶,原来蛋糕也可以不含任何面粉。
最完美的品尝方式,是将栗子泥与奶油充分混合,务必用力搅拌,然后一同送进嘴里,瞬间舌尖仿佛响起交响乐,秋日特有的栗子香气,不仅中和了奶油的厚重感,还逐渐交织出更加细腻的甜味。
它出现在1929年,是“西点宗师”潘博亮在衡山宾馆首次制作,如今仍然在上海西点行业中占据领先位置,味道香甜,融合了坚果的芬芳和奶油的香气,深受高端人士喜爱,成为海派风味的代表,现在人们更把它叫做“上海提拉米苏”。
栗子蛋糕刚开始制作的时候,上海地区缺少低筋面粉,不过到了秋天,满城飘香的栗子却是容易取得的原料。点心师傅们很会想办法,把又大又壮的栗子煮熟,磨成了细碎的栗子泥,用来做蛋糕的底层;那股清甜的味道,碰到喜欢吃栗子的上海人,就像火星遇到了干草,这股喜爱之情燃烧了一百多年都没有减弱。
栗子蛋糕,现在已算不上什么稀罕物,却是上海式西点中的主流品种。摄影 / 傅鼎
上海现在制作栗子蛋糕的店铺数量不少,其中名气最大的就是凯司令。1932年,上海一位名叫凌阿毛的厨师向德国人学习蛋糕装饰技巧,后来成为了海派甜品的代表人物。他进入凯司令工作后,制作出一种外形非常漂亮的栗子蛋糕:白脱奶油像丝带一样向下流下,边缘的线条和花纹十分清晰,这种技艺一直传承到现在,已经成为海派西点中非常顶尖的经典之作。
256层蝴蝶酥,诉说着上海人的诗意
栗子蛋糕代表了海派西点的高度,蝴蝶酥则代表了它的日常。
上海国际饭店是黄浦区的著名建筑,属于这座城市的重要标志。在它的大门口前方数十米处,人们就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黄油味道扑面而来,这种香气源自于蝴蝶酥,而蝴蝶酥的制作工艺是厨师们世代相传的起酥技术,需要将面团经过256层黄油的叠加,反复进行擀制和折叠,最终通过烘烤才能呈现出这种油润且带有奶香的独特口感。
上海人对蝴蝶酥喜爱程度怎样?上午8点起,国际饭店门前便排起长队,队伍持续到日暮,每人只能买两包。小蝴蝶酥最受欢迎,每天最先售罄,它装在礼盒里小巧玲珑,非常适宜作为礼物;咸蝴蝶酥是近年最火爆的品种,混合了芝士和胡椒,减少了甜度,反而更添酥脆。老字号的蝴蝶酥依然备受推崇。即便现在蝴蝶酥已经成为所有店铺的常备点心,食客们依然坚持认为国际饭店的最为出色,那里的产品蓬松度特别明显,酥皮非常松脆,一咬就会掉下碎屑,而且糖粒撒得十分大方,这种难以获得的甜点才算是真正的美味。
国际饭店虽然支持者很多,但淮海路的哈尔滨食品厂也毫不示弱。那家店是1936年开的俄式面包房,蝴蝶酥从创办时就一直很有名;哈氏蝴蝶酥吃起来像小点心,又脆又实,外壳细腻平整,糖分也放得比较多。
有售卖蝴蝶酥的场所,江湖便随之存在。从传统面包作坊,到前卫西点铺子,每家都藏有独特的蝴蝶酥制作诀窍,品尝时能感受到海派风情的浓郁与甘甜。顾客们依次等候、相互交流,无形中形成一种微妙的社会评价体系:若某家店做的蝴蝶酥不够精良,必定会遭到长者的持续批评。
海派西点,究竟有多甜?
浓油赤糖,历来是海派西点的招牌,源自两个世纪前的一个奇思妙想,当时物资短缺令人担忧,它缓解了动乱岁月的饥肠辘辘,同时也拓展了上海人对甜蜜以及对外界的认知。
瞧,那饱满的奶油或巧克力酱,嵌在香脆的酥皮之中,便是Plus Max款式的海派泡芙——哈斗。瞧,那白面包片,涂上丰厚的黄油和糖,用文火慢慢烘干,便是香气扑鼻的海派吐司——别司忌。将法式长条面包缩小尺寸,加大黄油比例,便成了松软香甜的上海风味法棍——黄油小圆;海绵点心过于平淡,上海老饕想要吃得尽兴,就在上面涂满厚重的奶油,奶油方块就此问世。
或者更直接些,直接摔打新鲜奶油,也能以“掼奶油”那冰凉透亮的甘甜冲击,立刻俘获味觉。另外,还有号称海派哈根达斯的“老上海冰糕”,也需用淡奶油搅打,融化后再行冷冻,仍可保持原状。舀起一勺,如同微甜的雪落在了舌面。
老上海冰糕,独属于上海人夏天的记忆。摄影 / 傅鼎
这些散发着乳脂芬芳与甜美滋味的江南风味糕点,让沪上居民心悦诚服地为之倾倒。作为近代中国率先拥抱国际化的都市,上海汇聚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开拓者,并将纷繁文化有机结合。海派西点的出现,正是本地居民借鉴异域才智的生动注脚。
老克勒的腔调,浓缩在甜点里
虽然这么说,但一提别司忌、白脱小球和哈斗,那些年轻的“小上海们”可能一头雾水。这些东西的滋味,在如今轰轰烈烈的甜品风潮里,已经慢慢变得不再重要;不过,那些老派人士却非常清楚它们的味道。在梧桐树下泡一杯咖啡,听长辈们慢慢道来。
哈斗,这个名称源自英文,在上海话里念作“哈斗”,并非夹着香肠的烤面包,而是塞满了巧克力酱和杏仁片的长条面包,外表普通,内里却十分丰富;吃上一口,巧克力、酥皮面包、奶油,三种滋味层层叠叠,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香甜。
咔嚓一声,真正的巧克力爆浆。
从前,在上班途中、乘坐公交车时,那些有身份的男士们买一个奶油泡芙,边移动边品尝,必须小心不让奶油弄脏衣物,这是一种十分谨慎的讲究。这不仅是都市的时髦风气,也是生活的必要——奶油泡芙含油量高、糖分大,吃上一颗就能获得充足能量。
在那个时期,他们率先在上海拥抱了新式生活,家中存放着手摇式研磨器,以及一整套杯盘和刀叉,外出时必定佩戴帽子,皮鞋总是擦得锃亮,对于著名西点店的名字如出一辙。
哈斗的命名方法源自上海独有的“洋泾滨英语”。在租界时期,当地居民为与外国商人交易,将上海方言的发音和英文词汇融合,创造出语法欠妥却有助于沟通的“洋泾滨英语”,这是近代特有的上海特色语言。比如白脱,就是洋泾浜腔调的“”,它通过加入蛋清和糖进行搅打,制作成白脱奶油,口感坚实,比鲜奶油更为甜腻。那个年代,上海有门特殊规矩,准女婿去女方家求婚,得带上奶油做的蛋糕,这样才容易讨长辈欢心;这种蛋糕,被称作“炸药包”;它的主要材料,是白脱奶油。
黄油小球,前面提及过,是改进型法棍,老上海人喜爱法棍,但又对其过硬的质地感到不满,于是加大了黄油和牛奶的添加量,同时缩小了面包的尺寸,制作出这种外层稍硬、内里充满奶味的面包,上海人享用时,会先撕开那层烤得微焦的外皮,取出里面蓬松的面包心,吃完后把外皮对折起来,单独品尝,感受那股滚烫焦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外表平平的白脱小球,却比普通法棍更浓郁。摄影 / 傅鼎
别司忌,就是英文里的那个词,它并非饼干,而是加了超多黄油和糖烤出来的面包片,刚出炉时还会流出香甜又带点坏感觉的糖浆;懂得吃的人,专门挑边缘有点焦的别司忌,配着巧克力牛奶一起享用。先咬一口别司忌,细细品味微焦部分的微苦,不要马上咽下去,接着喝一口巧克力牛奶,让面包的硬壳慢慢化开,但里面空心的部分依旧保持酥脆。此刻,巧克力与黄油在口中猛烈释放,让喜爱甜品的人既叫苦不迭,又欲罢不能。
一口别司忌,一口带着黄油香甜的童年回忆。摄影 / 傅鼎
这些,过去都是洋泾浜的著名故事。洋泾滨原本是黄浦江的一条支流,往东引黄浦江的水,往西经过八仙桥,流向今天延安中路、西藏南路、苏州河、慈溪路和重庆北路一带。依据1845年的《上海土地章程》,洋泾滨的北边,李家场(如今北京东路外滩)的南边,是英国人的居住区域,后来慢慢变成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分界线。
后来,一种混杂的语言出现了。这种独特的表达方式,和本地风味的点心一样,都体现了上海人勇于突破局限、开拓新领域的态度。1914年,洋泾滨河被填筑成了现在的延安东路;与此相关的往事,则被保存在甜品的口感之中。
上海人与甜品,都是混搭艺术家
现在上海这个地方,各种来自国外的西点店铺纷纷入驻,想要赢得当地食客的喜爱。
新式甜点,颜值内卷,吸引年轻人排队尝鲜。摄影 / 文太大叔
一般而言,新的甜蜜总是接连不断。但是,如果你仔细观察繁华的上海,会发现新旧点心并非彼此取代,反而彼此结合——在这个现代与传统并存的大都市,新兴的融入了过去的印记,陈旧的也在接受着创新的翻新。
例如,这款点心可以同时赢得老上海和东西两地的喜爱,是鲜奶小方的经典之作。它就是大家熟知的“老式蛋糕样式:由两层海绵蛋糕和两层鲜奶油构成,上面装饰着一颗红樱桃。这种源自老字号红宝石的奶油小方,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,却在上海甜品界称霸了整整三十五年。
那个时期,它以清新脱俗的形象,在油脂和糖分都很高的年代突然出现。它有轻柔松软的稀奶油,还有湿润馥郁的蛋糕体,里面点缀着菠萝块,味道酸甜适中,不会过于甜腻。即便是注重健康、控制体重的健康主义者,也常常会买来一块。他们说,离开了上海,就再也吃不到这么香甜的奶油了。
凯司令总店坐落在南京西路,过去是时尚潮流的象征。电影《色戒》中汤唯扮演的王佳芝,曾在凯司令靠窗的位置,熟练地用英语点了一杯咖啡。现在,凯司令已经发展成随处可见的老式西点铺子。无论是在地铁站换乘的走廊里,还是菜市场的摊位上,抑或是商场地下的那一层,都能轻易看到它的招牌。上班族们手里拿着蛋糕,嘴里喝着咖啡,在地铁上紧挨着,一边移动一边吃,这景象跟一百年前的上海市民非常相似。
新的包围旧的,旧的仍然坚守在老城。摄影 / 傅鼎
三十多年前,华山路上人们手里拿着法棍的情景,至今仍清晰地留在老克勒的记忆里。当时静安面包店重新出售法棍,还没正式营业,等候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。那些长长的法棍,被夹在小青年的自行车的横梁上,也装在老阿姨的菜篮之中,既有中国风格,又带些西洋意味,充满了生活气息。
长得能用来打架的法棍,从过去流行到现在。摄影 / 文太大叔
现在购买法棍的年轻人渐渐成熟,不过网红面包店聚集的淮海路、外滩,总是吸引着络绎不绝的年轻顾客,他们排起长队,展现着上海人对甜品的热忱与执着,这种热情在队伍中不断传递,从老一辈到新一代,追求时尚、勇于尝试的城市气质悄然延续,用一句话来说,就是追求完美。
海派文化包容万象,气度不凡。上海人善于融合,如同精心调制的一盘甜点,融合了长久岁月的沉淀,也展现了这座城市沟通内外的雄心壮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