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我买月饼送给小叔子家,弟媳妇原封不动退回:月饼吃够了

日期: 2025-09-20 21:10:56|浏览: 17|编号: 1377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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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前夜,我提着一只边角有破损的漆绿色保温桶,同时用另一只手捧着两层铁盒装着的月饼,正沿着老式建筑物的台阶,一阶一阶地向上攀登。

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像一口老肺喘着匀不上的气。

我到门口,抬手敲门,指骨触在木门上,微凉。

门开得很快,像有人正等着这一下。

弟媳围着围裙,手背上有一层细细的油光,估计刚炸完藕盒。

她望见我,面带微笑,开口道“姐姐,中秋佳节将至?”那声音带着忙碌后的气息,简短,却充满温度。

我把铁盒递过去,“团购的,豆沙、五仁、莲蓉,样样齐。”

我说话向来慢半拍,像拿着秤砣的人,先试试手,再落下去。

弟媳接过铁盒,随后又塞还回去,动作从容不迫,说道姐,原样奉还你,月饼,已经足够食用了。

她表示饱了的时候,把“饱”字说得绵长,仿佛握住一块即将摇摆的木板。

我一怔,铁盒在指尖一滑,扣子叮的一声,脆。

楼道一下子就静了,静得我能听见楼下小卖部冰柜啪的一次合闸。

我笑了一下,想化开这股尴尬,“你这是……咋整?”

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,目光恳切,说,姐姐,你莫要误会,最近来访者赠予的物品颇丰,此处堆积了将近一整面墙,难以消耗,若任其腐坏,不仅浪费,风味亦会丧失。

她脚边放着一个蓝色塑料的容器,里面叠着很多张票据,红的绿的,上面的字在灯光下时隐时现,如同小型的年画。

票面上的字迹十分工整,有“精制礼盒”和“公司限定”字样,显得颇为喧闹,好像随时会自行表演一番戏曲。

我心口轻轻一刺,像针眼那么小,却实在。

我把保温桶往她桌上一放,“桶先放你这儿,汤装着不漏。”

她笑着点头,“这保温桶有年月了吧,老物件,用起来顺手。”

我点头应了一声,转身下楼。

一个小孩从台阶上跳下来,手里紧握一包散糖,朝我大声喊叫,说,阿姨,月饼来啦。

我“唉”了一声,脚下倒快了两步。

院子里风带着寒意,槐树叶还没凋零,不时摇曳着,仿佛有谁在枝头低声叹息。

我把铁盒装回自行车篓里,手停住,想到当年的一桩事。

九六年的中秋时节,单位后勤首次发放福利,当时正通过黑白电视观看晚会开场,主持人语调平稳,如同新泡好的茶水一般。

仓库中散落着许多月饼的纸箱,箱面上有一个大圆月图案,图案旁边还画着一艘小船,虽然样式有些普通,但确实能感受到节日的气氛。

老王微微翘起箱沿,道:“此物过于甘甜,家中长辈担心糖分摄取过量。”

我说:“发的就领,吃不吃再说。”

他笑,“你这人啊,总把秤砣拴在绳上,怕它乱晃。”

那时候我年轻,规矩在心里是根线,拎着它,自觉稳妥。

从小家里就这个规矩,过年过节,两手空空出门会不安,带点东西才觉安心。

往后时日慢慢改善,物件岁岁丰盈,赠予之物由匣中物转为卡内值,由厚重感变为纤薄感,然而这纤薄感内里,却盛着别种重压。

近些年,我们小区入口的那家卖饼的铺子,到了中秋,门口不再有很多人等候,柜台里面传来刷条码的清脆声响,外面十分清静,偶尔你不走近,几乎会误以为店铺已经打烊了。

我拉着小车进入室内,老周安坐于沙发之上,手持细刃,正将指间污垢剔除,电视里播报着气温下降,提醒人们增减衣物,他却毫无反应,只问一句,东西拿来了吗

我把铁盒往桌上一放,“退回来了。”

他“哦”了一声,像小钉子钉在门框上,不响也不晃。

我内心有股情绪,却希望它不要迅速宣泄出来,她便说感觉饱了,原话照搬。

老周合上了小刀,清了清嗓子,说,东西实在太多,不是不愿意接受,就是嘴巴实在填不满。

我“嘿”了一下,“你倒明白。”

他讲道,当今时世,月饼已不鲜见,真情弥足珍贵,有空时得帮她看管店铺,这份情谊远胜过这礼盒。

我没接话,去厨房烧水。

水开了,保温桶的盖子拧开,刺啦一声,热汽白得像展开的面巾。

这保温桶是我妈留下的,绿漆上有一朵淡粉的梅花,简单,也正。

童年时节的冬季,父母借助它盛放红糖与生姜熬制的饮品,室外寒风使手脚变得僵硬,我喝上一口,甘甜之感直冲耳畔,令耳朵也感到温暖。

温热的气息拂过面庞,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在世时过中秋的情景,家中很少购买月饼,便用红薯粉和白面粉混合蒸制糕点,糕点表面铺上一层白芝麻,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郁的芝麻味道。

有一次他前往粮店等候购得月饼,随后用刀具将其分割为八等份,他本人并未品尝,只是面带微笑表示“你们享用,我只需品茗即可”,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紧随刀刃移动。

那刀在木案板上轻轻响,像落下的秋叶。

我往玻璃杯里注水,听见热玻璃发出细微的“啪”声,领会到这股暖意的存在。

我内心明白,礼物价值不高但情谊深厚,这种说法确实有道理,只是现在物品变得越来越贵重,真挚的情感反而容易被忽视,难以得到应有的关注和表达。

第二天一早,单位发通知,下午发福利,是月饼券。

我们在库房里忙前忙后,点数、贴签、登记,手上都是纸的毛边。

小张年纪轻轻,手拿一叠票券,发出哗啦声响,他向姐姐询问,这些票券虽然拿在手里感觉很重,但为何其价值却超过了盒子本身呢?

我说,“纸上印的是省事儿,省事儿有时候就值钱。”

他笑,“姐你这话,像我奶奶说的。”

我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,“滚犊子。”

“滚犊子”这俩字带着笑,放在嘴里,不磕牙。

会议结束后,我将获得的几张票收进口袋,回想起昨天的窘迫情形,决定不再打算送往小叔子住所,内心想着暂且搁置一下。

晚上母亲把我们都叫过去,说中秋团个圆。

母亲年纪大了,饭量小了,念旧的劲儿却重。

她把老式电视机搬进餐厅,解释道“它传出声响,充满生活气息”,屏幕上播放着旧时戏剧,影像闪烁着噪点,旁边的收音机同样开启着,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仿佛往昔的微风掠过。

餐桌上陈列着各种家常菜品,有炖煮的排骨,有凉拌的芹菜,有快炒的木耳,还有蒸制的南瓜,并且摆放着一盘切好的月饼,上面有四种不同的馅料,每一块切口都十分平整,显得很有条理。

弟媳忙前忙后,围裙上的油点像细小的花。

母亲拿一小块月饼,笑着讲,以前月饼要切成八块,你父亲那块总说“留给小的”,夜里上厕所,他拿刀在灯下看很久,还是没动,第二天把刀拿出来擦,嘴里念叨“刀不锋利了”。

她边说边拿起桌上那把旧刀,刀柄被手打得亮,木纹里藏着岁月。

内心顿时变得柔软,又有些许坚韧,仿佛刚出蒸锅的包子,外皮看起来平整,用力按压时却难以留下印记。

吃了一阵,弟媳脱了围裙,挨着我坐,小声说,昨天那事,你别往心里放,我不是不想收,是实在太多,怕放坏了。

她从侧袋里掏出一摞券,边角齐整,未拆封,像刚出厂的东西。

她表示,今年店铺承接了团体用餐业务,有几家公司已经下单,人们倾向于将这种食品作为礼品赠送,顾客有时吃不完,因为不喜甜食,就把剩余部分退回,并说“请你们收下”,我珍惜物品,又担心它们会过期而造成浪费。

她说到“浪费”,眉心轻轻皱一下。

我把手在桌下攥了一下,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有些“轴”。

我把“逢节必送”当成经书,像把秤砣挂心上,悬着才舒服。

可别人的日子是转着的轮子,不一定按我的旧规矩滚。

妈妈往我盘子里放了些南瓜,“尝尝,味道一般,很容易吸收,现在这个年纪,吃太油腻对身体不好。”

她说“长久”的时候,声音稳。

老周在旁边轻咳,给我一个不明显的眼色。

我抬头,看见弟媳鼻翼一翕一合,脸上有一圈细汗。

做餐饮的,常年在蒸汽里穿,皮肤像蒸过的米,温润。

我猛地记起她初次来到这个家中,当时她伫立在厨房入口处,将自己携带的刀具放置在操作台上,并且说道“这一把用起来最为得心应手”。

先前我内心仍觉不快,觉得她行为很特别,现在回想起来,她那便是日常谋生手段,是她将生活握在手中的姿态。

她轻声补充道,建议调整一下,不用送糕点,可以送你熬制的东西,比如你那含桂花的藕粉,口感很清爽。

我愣一下,“我就会熬,谈不上做。”

她笑,“会熬就好,日子不就是一锅一锅熬出来的嘛。”

老周“嘿”了一声,“这话在理。”

母亲摆摆手,“吃菜。”

我点头,心里那口气卸了半截,落地并不响。

用餐完毕后,我们整理餐具,弟媳将桌面擦拭得锃亮,毛巾更换了两次,最终沿着边缘和角落又细致地擦拭了一遍,仿佛为时光划上最后一抹亮色。

我在阳台上清洗双手,目光望向邻近建筑,那里挂着一组铃铛,每当微风拂过,便会发出清脆声响,仿佛内心某个微小的疙瘩被轻轻触碰了一下,短暂地颤动一声,随即消散无踪。

次日清晨,我从储物间取出那瓶存放半月之久的桂花,糖渍的色泽里,金黄的花瓣悠然上浮。

窗台上晒了一上午的藕粉干爽,闻着有股淡淡的香。

我把藕粉装进玻璃罐,外头裹层报纸,再套一层旧毛巾,扎牢。

再次将那个涂着绿色油漆的保温容器擦得锃亮,桶底原本印着的“上海制造”字样,如今只剩余半个,仿佛某个时代只吐露了未尽之言。

我到小叔子的住处,弟媳正站在灶边忙碌着,电磁炉发出持续的声响,锅里的粥在翻滚并且冒出气泡。

她见我,赶紧迎出一半身子,手上还拿着木勺。

我把那个保温容器安放在台面上,将调好的藕浆递到对方手里,建议先品尝,如果觉得不够甜,可以再放几颗红枣进去。

她拧开盖闻了一下,眉眼一下子就软了,“真香。”

我从口袋里掏出月饼兑换券,让它们供你参考,或者……我们可以前往社区活动中心,前天晚上保安小李透露过值班期间会感到饥饿。

她微微一怔,随即绽开爽朗的笑容,表示同意,说立刻动身,因为她已经准备了两大锅稀粥,盛在桶里,还保持着温度。

我们两个把保温桶盖紧,推着小车往社区走。

晨光刚好,地面温着,树叶阴影分明。

遇见清洁工,她把工具倚在树干上,用手撑着腰部歇了歇,额头上渗出闪亮的水珠。

她接过了那盒小小的点心,同时又得到一碗稀饭的添补,弟媳劝她,说先吃一点,量不大,而且温热的口感会更好。

阿姨脸上挂着笑,牙齿有些缺损,目光却很明亮,她说道,夜里四点已经起床,看到圆月,心里也感到圆满。

社区活动场所上空飘荡着“街坊和睦如一家”的布幔,墙壁上钉着义务工作者轮流值守的名单,纸张边沿因指尖反复摩挲而泛着油光。

小李接过那碗粥,碗沿飘着热气,他脸上漾开笑容,眯起了眼睛,说,这回不会糟蹋了,感觉很熨帖。

桌面上,五彩缤纷的月饼包装在角落里堆叠着,仿佛某个时期的习俗,默默伫立,既不嘈杂,也不抱怨。

我看着,心里那块小石头落地,没响。

先前并非我独自一个的秤砣在摇摆,众人手中皆持有,只是悬挂的位置高低有所区别。

该放下时放下,东西才真能称到心上。

回家后我照例整理票据。

抽屉里有本旧小本,布面封皮,颜色淡得像被阳光晒了十年。

我打开书本,发现里面夹着父亲从前留给我的纸条,上面写着,要专心致志地学习,只要能静下心来,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。

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,圈里写个“稳”。

父亲字不多,字字落在纸上像钉在木头里。

我坐在桌旁,听见窗外院子里孩子们欢快喊出“中秋快乐”,声音清脆,如同刚剥开的坚果壳,响亮。

晚上我们没特意准备大餐,素炒豆角,一锅米饭,喝一小碗藕粉。

老周端碗,尝一口,说“暖胃。”

我说,“暖得是心气。”

他笑,“别煽情。”

我也笑,笑声在屋里打了个回旋,轻轻落下。

月亮升得慢,倒也圆。

阳台的风不大,风铃轻响,像把话说到点子上。

那只绿保温桶放在窗边,漆面反了一圈光,像也圆了一回。

我给弟媳发消息,“以后中秋,不送饼,送时间,谁忙叫一声。”

她露出一个微笑,又打出表示OK的手势,她平时很少使用表情符号,这次显得更加年轻了。

没过多久,部门里的张先生再次急匆匆跑来,提到他祖母总是念及月饼,说年轻人吃不下去了,老年人心里感到失落。

我递给他两包自熬的藕粉,“替我带过去,说这不甜,暖。”

他一拍脑门,“姐你这手艺,开店都成。”

我笑,“甭提,家里人吃着顺就行。”

库房里那台旧风扇发出呻吟声,如同老犬急促呼吸,窗台上绿萝生长得从容不迫。

光线穿过窗格缝隙,斜斜地射入室内,照在我的手背上,形成几片淡淡的亮色区域,手背上的细小血管显现出来,仿佛是流动缓慢的水道。

当天下午,公司再次接待了一组访客,目的是商讨存储业务相关事宜,领头的人士手捧两个时髦的果品盒,表达了一下谢意。

我按惯例把记录册收好,又送给值夜的两位同事两盒东西,人来人往之中,大家交流不多,但工作内容都很明确。

黄昏时候我经过住处旁的点心铺,店主在店外放了一束金桂,香味纯净,店内没有往昔的等候人潮,但并不显得空旷。

老板说,“尝尝新出的鲜肉月饼,不甜。”

我笑着摆手,“下回吧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视线随风扫过门帘,仿佛一个缓缓抬起的秤砣,随后平稳地垂下。

中秋那晚,母亲照旧把黑白电视开着。

播放着《十五的月亮》,歌词略显陈旧,旋律却很温馨,母亲倚着软垫小憩,脑袋微微晃动。

我帮她整理了被角,手指碰到了毯子上的小补丁,针脚很细密,让人想起以前妈妈辛苦熬夜为我们缝制衣物时的情景。

我猛然意识到,我们全家的能力,基本上都体现在“修补”这两个字上,把补丁缝得好看,把汤做得可口,把话说得恰当。

她送来一张图,图里是那个铺子里的巨锅,锅里冒泡咕嘟咕嘟响,热气熏得镜头看不清。

她在下面写,“姐,汤好了,来喝。”

我回了一个月亮。

次日黎明时分,我再度提着保温容器出门,里面盛着刚熬制完成的藕浆,稠度适宜。

她接过,拧紧盖,“热着。”

我们目光交汇,仿佛将心头重物取下,悬于檐下,遇风则鸣,止风则寂。

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手在盖子上搭一会儿,像确认什么。

弟媳移步至窗前,将帘子向两侧拨开,光线投射到储物罐上,罐身绿涂料的梅花图案显露出来,色泽依旧鲜亮,宛若一个挺直身板端坐之人。

她说,“姐,你这桶,留着,当个念想。”

我说,“用着就是留着。”

我们不再纠结送不送月饼。

街角那家卖饼的小铺前,不再排着长队了,店主把放桂花的盆移到了位置更靠前的地儿,并且说道,好闻的气息往四处都能散开。

再过些天,母亲谈起我们幼年时的中秋,既没提艰辛,也没说清苦,只讲那时的月亮,感觉离人很近。

我听着,心里静。

又到了一个新的星期,社区公告栏上发布了新的消息,内容是关于邻里之间共同参与夜间阅读活动,活动主题确定为“馈赠与情谊”。

我仅书写了少许文字并张贴出去,仪式感不必过分追求,真挚的情感不会因此减少,真正有帮助的行为才是最值得称赞的。

表演初始时,光线亮度适中,儿童们安坐于前排位置,长者们则靠近墙壁就座,而青年群体则散布在后方区域。

主持人是当地的小女孩,嗓音悦耳,她读完我说的几句话后,朝我露出一个微笑,我也笑了笑,站起身将话言收入袖中,什么也没再讲。

散后有人问我,“大姐,那月饼券呢?”

我讲道,他们各自有了归宿,有的成了守夜人的食粮,有的融入了乳品之中,有的变成了社区活动用的奖赏。

人点点头,走得不急。

我回到家中,打开那个薄薄的记事本,在标有“稳”的页面下方,又写了八个字,就是“能够承受,也能顺利转交”。

笔尖在纸上咯吱一下,像门轴上添了点油。

后来我去弟媳店里坐了两回早班,帮她择菜,擦桌,端粥。

早上六点多,太阳还没完全出来,店里却暖乎乎。

首位到访的是清洁工阿姨,她边吃粥边讲,说这天风不大,打扫起来很省力。

第二个是看门的小伙子,他刚刚结束夜间值班,接过了那碗热粥,眼眶周围带着些许暗沉,尝了一口便露出了笑容。

第三个是一位年轻女性,她正抱着一个孩子,那个孩子伸手想要去拿勺子,她见状露出了笑容,随即轻声制止,并告诫说,不要胡闹,那东西很烫。

我拧紧保温桶盖时,感觉迎面而来的热气把我的额头也暖了一层。

弟媳把厨房整理干净,抬起头望向我,说,姐姐,你原来很稳,确实适合看这个时期。

我说,“稳怕是稳,倒也慢。”

她笑,“慢不坏,能稳住就好。”

我心里轻轻回她一句,“整得住。”

这是老家的话,意思是拉得住,不乱。

当天下午,风拂过窗户,摇动了悬挂在窗沿的编织布袋,袋中装着我去年存留的干桂花,随着风势的吹动,那股香气又散发出来一些。

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陈年物品,家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,踏板上留着我的脚印,母亲曾经在那里上下踩动,缝制衣物,修补裤管。

我把布罩掀起来,摸了摸铁,不凉也不烫,正好。

心里那两样东西,也越发清楚。

一样是保温桶。

一样是藕粉罐。

它们标记着我们全家的行程,反复出现,仿佛在反复示意“选择这条道,安稳可靠”。

中秋之后,小区的树叶堆积满地,再次清扫时,地面显现出痕迹,仿佛老者的手掌。

我从单位回家,走到楼门口,听见楼上风铃没响,心里也静。

邻家小孩在楼下练习跳绳,嘴里依次报出“第一、第二、第三”,数到“三十”便停了下来,随后向母亲询问“妈妈,月饼还剩余吗?”

他妈说,“还有,明早蒸鸡蛋羹压压甜。”

我听了发出一声轻笑,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,笑自己这把年纪,居然也会被一句话弄得发笑。

晚上老周泡了茶,茶不贵,香却正。

我们对坐,不多说话,偶尔一句“今天忙不忙”,他回“还行”。

窗外月亮半掩在云后,像个懂事的人,给别人留路。

茶汤里有两片叶子在来回晃动,它们最终都会沉下去,沉下去的时候形态互有差异,但都很平和。

我重新打开了那个薄薄的记事本,记下了“馈赠需送到需要的人手中,言语须说到关键之处”,写完便放下了笔,随即望向了室外的景象。

那个绿色的储物桶稳稳地放在窗沿,如同一个值班者,等待着盛一杯热水,等待着一次取用。

母亲后来问我,“那天弟媳说的‘吃够了’,你还想吗?”

我笑,“不想了,是实情。”

母亲点头,“人这辈子,听实话,眼前亮。”

她说完看我一眼,眼里像老井,水不深不浅,清。

我表示,其实我也受够了,这种忍受并不能填饱肚子,它只能满足心理上的习惯性依赖。

母亲笑了一下,没多说。

几天后,街角那家饼铺更新了宣传画,上面印着“减糖减脂”,另一行小字写着,“核心是团聚”。

老板端来一盘点心,分给经过的路人一块,孩子们接过后跑开去玩了,回头还叫了声“谢谢您”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觉得这句话说得稳。

那个午后我到了工作地点,碰巧一位即将离开的旧同僚前来拜访,他拿出一本相簿,表示里面收集了他早年的许多影像资料。

我们翻着看,黑白的,灰白的,衣服朴素,笑容真诚。

看到一张中秋照片,一位前同事指着图片讲,过去一块月饼分成十块,当时有十个人,大家笑得特别开心

我凝视着影像里那些“十瓣”的笑颜,内心仿佛被精准对焦的镜头捕捉,瞬间明朗了。

我把这张照片借来,回家放在书架上,旁边摆着藕粉罐。

那个晚上,我煮了一锅藕粉,等它变成清澈的糊状,然后加了两滴桂花糖,香味恰到好处,不会过于浓烈。

我把一碗放在父亲那张照片前,照片里他的眼神,像往常。

我内心想着,父亲,我逐步将秤砣移开,并非舍弃,需要时取用,不用时搁置。

窗外风过,桂花香更近一层。

我伫立在窗边,望见邻家屋内,一家人聚拢在桌案周围,那个孩童将小臂扬得很高,仿佛在攫取某种难以察觉的物件。

我轻轻笑,说的只是给自己听,“抓住的,多半是个心情。”

第二天我去弟媳的店,她把锅盖掀起,热气一扑。

我说,“我来替一会儿,你去买菜。”

她应一声,又回头看我,“姐,咱今年这规矩改得好。”

我说,“东西就该往好处改。”

她点头,忍不住补一句,“整整齐齐。”

我们相视一下,笑。

午后有个老人进来,慢慢坐,点了碗粥,问,“还有月饼吗?”

弟媳说,“有小块的。”

老人说,“给我切两小块,不甜的。”

我连忙走向服务台,取了两小块带肉的,放到小碟子上,然后把稀饭移到他手边。

老人点头,“够了,吃一点就是这心。”

我听着,觉得他的“够了”和那天的“吃够了”,含义既有区别又有关联。

人生经常是这样,三个字,语气不同,路就分叉又合拢。

傍晚回家的路上,天边的晚霞像被谁折了一下,折角处亮。

我看着那亮,心里安稳。

钥匙旋入锁中,开启的瞬间,仿佛存在一道细微的界限,门内属于家庭,门外便是天地,往来之际,步履从容。

老周从厨房探出头,“今天菜里加了山药,多熬了一会儿。”

我说,“好。”

他接着讲,你的那个储物罐,我把它擦干净了,放在窗边里面一点的位置,防止被太阳晒坏。

我说,“好。”

我们家的话不多,话里头却有安排。

睡前我再次拿起了那本小册子,在原本记录的八个字之后,又补充了另外两行内容,内容是“要专心致志,要节省资源;要观察他人,要宽容理解。”

写完放下笔,灯关了一半。

那台黑白电视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了,那天我试着开启它,雪花噪点闪烁了一阵,频道自动切换到了某个旧节目,屏幕上出现了一幅舞台画面,其中一轮明月高悬,静止不动。

我注视着,内心蓦地有感触,圆满是一种境界,切莫让它化作重压,圆满还需温柔对待。

后来日子往前走,事情不多不少。

有人搬迁,有新住户入住,小区入口的景观重新整治过,社区活动场所的布帘更换了,色调由淡米色转为淡青色。

我到社区去送一罐藕粉,一位志愿者女孩接过来,脸上露出笑容,表示要把它放到中秋手工活动里,让小朋友们品尝一下“老味道”。

她说“旧味道”的时候,眼睛里是新。

课堂上,孩子们将桂花折纸粘贴在卡纸上,部分小朋友的双手沾满了胶水,黏得手指紧紧挨着,结果自己忍不住发笑。

我在旁边看,心里像一个圆被轻轻擦亮。

回到家里,我将那个绿色的保温容器从窗户旁边移到储物柜中,门没有完全关闭,留出一条缝隙,以便它在无光的环境中也能稍微感受到一些亮光。

第二天早晨,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,仿佛从书页的空白处溜入,随即又从另一侧隐去。

我起身,烧水,水在壶里咕噜,时间像加热后的玻璃,透明,稳。
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我们的“规矩”走上了正轨。

中秋过后,家中过节不再讲究礼物的排场,实用的东西就选实用的,家里需要带的东西就准备带些,和邻居们互相搭把手,比送一盒礼物的感受要好得多。

小叔子的孩子身体不适出现高烧,我在工作地点申请了一天的休假,前往店铺进行临时顶替,弟媳则返回家中照顾孩子。

她第二天给我发消息,“姐,昨天多谢,孩子退烧了。”

我回,“好,注意休息。”

她又发一个笑脸,我回一个“好的”。

语言就是这样,越简单越走心,越少越能让两头都安稳。

我把这回的日志写在本子上,“互相体谅,往前”。

过了几周,天冷了,风把树上的叶子扫得差不多。

傍晚时分,老周下班回家,顺手买了双新筷子,是黑檀木的,觉得用着很趁手,便解释道。

我说,“用着就是留着。”

他笑,“这句话你说了好几回。”

我说,“好话说几回也不嫌多。”

晚上我煮了一小锅藕粉,放在桌上,窗外风轻。

我们面对面坐着,筷子轻叩碗边,发出细微声响,仿佛远方广场舞曲中的节奏乐器,与旋律相呼应。

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场景,弟媳将月饼匣子推了回来,嘴里说着“饱了”。

那根刺在心头只留下一个微小的孔洞,经过几天的浸泡,逐渐变成了一颗微弱的光斑。

我忽然明白,心里的秤砣不是要扔,是要学会提和放。

提的时候把事称一称,放的时候让事缓一缓。

日子多半是在这提放之间走出清楚的路。

这个想法我未曾言明,藏于心底,如同将一粒种子悄然置于地下,静待其自然生长。

冬天到了,风更利,手背上的皮肤更干。

我给保温桶抹了层油,避开花纹,只在边上轻轻过。

它像个老朋友,不说话,站在一角,见证出入,不添事。

年关将近,单位里发年货,米面油一并齐。

小张推着小车过库房门口,冲我招手,“姐,今儿又是大丰收。”

我笑,“别叫丰收,实在点好。”

他嘿嘿一笑,扭头就去搬油。

我继续登记,字一笔一画,像给时间刻下明确的痕。

小年那晚,我拎着保温桶去母亲家,桶里是莲子八宝粥,甜度平。

母亲尝了几口,说“正好。”

她放下碗,看着我,“你今年心气稳了。”

我说,“差不多。”

她看着窗外,“稳才经得住风。”

我点头,没再说。

窗外的街对面,那户人家的风铃又开始响了,声音清脆悦耳,仿佛是无数细小的珠子互相碰撞,持续不断,如同节日的爆竹声被拉扯成绵长的丝线,在空中轻轻飘荡。

我端起碗,喝下一口热,心里感觉到一个真实的分寸。

分寸,不是把自己缩小,是给别人留地儿。

一想到这些,我就抬头望了望那张老照片,照片上的人很多,笑容也很丰富,就连桌子上的月饼仿佛也在微笑。

我缓缓地放下碗碟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仿佛送走了一个陈旧的习惯,又好像迎接了一个崭新的习惯。

新年过后,和煦的春风尚未完全苏醒,客厅里的绿萝却已显露出生机,悄然萌发了两片嫩芽。

我到社区活动中心拿了两瓶藕粉,当班的阿姨微笑着说,这种东西很受欢迎,孩子们和长辈们都很喜欢。

我说,“喜欢就好。”

她又说,“上次月饼券我们换成了牛奶,送给了晨练的老人。”

我点头,“合适。”

她看着我,“合适是门学问。”

我笑,“慢慢学,能学得七八分就不错。”

回家的路上,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我手背,暖一小圈。

我忽然觉得,这一年我学会了几件小事。

第一件,礼不多,落到用处。

第二件,话不多,落在点上.

第三件,心不多事,多体谅。

这些事说起来不复杂,做起来需要耐心。

我想到这里,心里像被一盏暖灯照着,光温而不刺。

夜幕降临,我再次摊开那本日记,添上一笔,“饱尝够了,并非拒绝,而是告诫。”

写完把本子合上,手掌在封面上停一秒,像在抚一位老友的肩。

窗外风停,风铃不响。

室内很静,热水壶放在窗边,莲藕粉瓶子挂在旁边,旧式电视机屏幕上的噪点不时出现一下,随即又变黑了。

我坐着,觉得这安静里有内容,不空。

人到中年,才知道,许多光是来自彼此体谅的反光。

那年中秋,我买月饼送去,被原封退回,说“月饼吃够了”。

如今想来,那是一个转弯口,不急不缓,转过来,路就宽。

月亮还是每年都圆,圆法却可以改一改。

这话我也没说出口,留给下一碗藕粉的香气去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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